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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上班与上进之间选择上香。”这一句网络流行语,映射出年轻人面对内卷、焦虑的自我调侃与精神寄托。
玩一玩塔罗牌占卜、许个祈福愿,这是很多年轻人的生活消遣。谁会相信,只烧香礼佛,躺着就能实现愿望?
然而,吉林辽源警方真信了。他们远赴千里之外的四川成都,抓了几位售卖并帮人代点“许愿蜡烛”的人,说他们诈骗。
于是,一桩略显荒诞的案子,经历“越级报案”、“加班审批”、“秒立案”、“跨省抓人”、“多次退补”后,被检察院公诉至法院。
目前,此案在吉林省辽源市中院审理,尚未开庭。不过,这起被称“国内首例许愿蜡烛诈骗案”已引发关注和争议。
点个许愿蜡烛,跟上寺庙燃香礼佛类似,这种提供情绪价值的玄学生意,真的会有人深信不疑吗?点燃蜡烛许个愿,就铁定能心想事成的话,那谁还会努力拼搏啊?
笔者获悉,被告人一方在向有关部门控诉,称辽源市公安局东吉分局办此案中存在“钓鱼执法”、“远洋捕捞”等违法办案情形。
“保险柜在哪?现金在哪儿?”控诉材料描述,这是东吉公安分局一位副局长带队上门后所讲的第一句话。由此,涉案人家属认为,“这恰巧道出办理本案的真实目的。”
辽源警方回复当事人称,已对上述控诉、反映的情况按程序处理。
卖“许愿蜡烛”被抓
来回顾这一起诈骗案的原委。1997年出生李某繁,是山西太原人,被抓前在四川成都居住生活。
2019年,李某繁凭借参加俄罗斯《通灵之战》综艺节目开始被人熟知。此后,她创业成立了公司,通过运营社交媒体积累人气,逐步成为网红博主。李某繁的“圈粉”短视频有多种类,如科普类、悬疑类、变装类及介绍蜡烛的。
(涉事公司所在写字楼办公室门口)
他们公司的核心产品是各类“许愿蜡烛”,根据客户需求,细分出金钱、复合、逆转等多个种类,如想赚钱的点“金钱蜡烛”,想复合的点“复合蜡烛”,想改变自己不好状态的点“逆转蜡烛”。
据李卓繁描述,那些蜡烛采购自美国,含有精油、水晶、矿石等成分,小蜡烛成本约140元,大蜡烛约400元。她综合考虑关税、人工费、提成、代点服务等多项成本后,将小蜡烛的售价定为2888元、后涨至3888元(燃烧约3至7天),大蜡烛的售价定为4888元、后涨至5888元(燃烧约15至20天)。
公司客服在询问完客户的愿望或者诉求后,会推荐对应的蜡烛和价格表。在客户决定购买前,他们会明确告知“咱们家任何的咨询和产品服务不保证百分之百有效或达到预期”,并提醒客户“请理性对待”。
他们要求客户发送“我已知晓并认可”的确认信息、方可付款。价款还包含代点服务。公司确认好助愿人的姓名和心愿,安排专人在租赁场地点蜡烛祈愿,并拍摄照片或视频反馈给客户。
据介绍,虽宣称付款后不接受退换蜡烛或退款,但对一些要求退款的客户,他们也进行了退款。审计报告显示,2019年至2024年期间,共向253名客户退还283.6万余元。
在笔者看来,这不就是提供情绪价值的一种新型商业服务形式嘛。除了价格小贵,跟寺庙里的燃香礼佛类似。当然,跟一些场所的“头炷香”远不可比。
许愿灵不灵?想发财、想复合、想逆转的没如愿,估计少有人会计较。毕竟,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,不会相信点支蜡烛就能轻松实现愿望。即便有较真的,也能退款,谁会直接报案说被诈骗了?
相关资料显示,长期在深圳经商的L女士报了案。不久,辽源警方远赴成都,将李某繁及其多位员工抓获,公司资产查封、账户冻结。
被质疑“远洋捕捞”
2024年2月24日,L女士向辽源市公安局东吉分局报案,称其被骗了。次日,警方决定立案侦查。
L女士报案时,提交了她跟客服的聊天记录。被告人一方在其控告材料对这份聊天记录有所摘引,以还原当初的买卖经过,佐证其并没有实施欺诈行为。
笔者注意到,在聊天中,L女士问客服:“能保证到一个什么样的效果?”对方明确答道:“蜡烛是助力和推动,配合您的努力让这件事有更大的概率成愿,不保证百分百成功,您酌情考虑,理性消费。”
L女士说,她想确认蜡烛是不是确实有一个能推动她转运的这种效果。客服解释,可以往这个方向推动,但是也要说清楚,确实有人点了没有效果。
……
2024年1月17日上午,L女士经过半天考虑,决定点一个“多客源、多爆单”的大号“许愿蜡烛”,并点名要“老李”(李某繁)帮点。半个多月后,L女士问客服,“为啥没效果”。客服安慰她不要急,后续再留意一下。
不久,L女士报案。离奇的是,她2024年2月24日报案时提交的聊天记录里,居然有十多天后即3月8号的聊天内容。
《公安局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》第一百七十八条规定,公安机关接受案件后,经审查,认为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,且属于自己管辖的,经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,予以立案。
根据上述规定,公安接受案件后,需要一个调查的过程和一定的时间,发现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,且属于自己管辖的才能立案。
被告人一方在控诉材料中质疑,2024年2月24日是星期六、农历正月十五,L女士作为一名普通群众,没有到派出所报案,却能直接走进公安分局去报案,且局领导在周末休息日仍加班批准立案,这等办案效率可谓“辽源速度”。
另外,L女士购买“许愿蜡烛”时,始终称是为自己许愿,想要点一个蜡烛来助力获得三倍客源,但在填写“许愿人”时,却填写的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“我们的辩护律师查了,没有一个人的姓名、出生日期能跟这个许愿人匹配的;又查了购买许愿蜡烛的客户,发现为自己许愿都是其真实姓名,唯独报案人L女士填写了虚假的名字,且无法提供那个人的联系方式。”
基于以上种种反常情形,他们认为,该案是东吉公安分局安排线人进行的钓鱼执法、远洋捕捞。“公安部、最高检等中央政法机关多次出台规定,尤其是近期反复强调禁止趋利性执法,禁止钓鱼执法、远洋捕捞,东吉分局顶风作案,性质恶劣,危害严重。”被告人一方在控告材料中说。
2025年12月31日,辽源市公安局龙山区分局就上述控告出具了《专门程序处理告知书》,称根据《信访工作条例》规定,已转送网安大队按照法定程序处理。
罪与非罪引发争议
2024年9月底,辽源警方将案件移送检方审查起诉。后经过两次退回补充侦查,2025年3月24日,辽源市龙山区检察院以诈骗罪将此案公诉至法院。
据悉,因辩护方就管辖权问题提出异议,并向吉林省高院投诉,吉林省高院决定,由辽源市中级法院审理此案。
据检方指控,2019年至案发,李某繁在上海、成都成立多个公司,并雇佣多人为其工作,利用网络平台打造其能助人实现心愿的通灵人设,宣传蜡烛能辅助实现愿望,诱骗他人高价购买相关产品。经审计,李某繁公司共骗取5150万余元。
检方还对李某繁公司员工等其他8人提起公诉,认定他们系诈骗罪从犯,而李某繁是主犯,建议量刑14年。
据悉,案发后,来自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、中国政法大学、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四位学界权威专家,曾对本案进行了专项论证。专家们讨论后认为:李某繁等人的行为不宜认定为诈骗罪。
据刑法学专家们分析,首先,诈骗罪中的欺骗行为要求行为人虚构客观事实或隐瞒真实情况,而该案中李某繁等人承诺的交易对价是“提供许愿蜡烛并代为点燃”,且已实际履行该义务,不存在虚构交易内容的情形。如若李某繁等人没有真实帮点许愿蜡烛,则可能构成诈骗。
对于“蜡烛能辅助实现愿望”的宣传,专家认为,这属于对“将来事项”的预测或愿景,而非对客观事实的陈述,且客服已明确告知客户“不保证百分之百有效”,客户在明知该提示的情况下自愿购买,不符合欺骗行为的构成要件。
其次,通灵、许愿等属于玄学信仰范畴,信则有、不信则无,其本身不属于刑法调整范围。就像人们向寺庙捐款祈福、购买转运珠等行为一样,客户购买许愿蜡烛的核心需求,是获得心理慰藉和情感寄托,李某繁等人打造的“通灵”人设,本质上是为这种心理需求提供“增信”服务,而非虚构客观事实。
另外,李某繁等人在销售许愿蜡烛的行为中,并未向客户宣传李某繁是否有通灵能力。至于是否存在通灵一说、愿望有无实现,不宜作为欺诈的判断要素。
专家指出,蜡烛的售价虽远高于成本,但这一价格处于普通人能够接受的祈福投入范围,且存在退款机制,符合商业交易的自愿、公平原则,不能单纯以成本与售价的差额认定为诈骗所得。
最后,客户在购买前已收到“不保证效果”的明确提示,并以发送确认信息的方式表示认可,说明客户明知支付对价所换取的是代点蜡烛服务及相关心理慰藉,而非“愿望的实现”。客户对玄学的信仰是其自主选择的主观信念,而非因行为人欺骗产生的认识错误,因此,不符合诈骗罪中“被害人基于认识错误处分财产”的核心构成要件。
专家们进一步指出,将此类行为认定为诈骗罪存在扩大刑法打击范围的风险。如果销售许愿蜡烛构成诈骗,那么市场上大量存在的风水咨询、占卜服务、寺庙祈福用品销售等行为,都可能被纳入刑事打击范畴,这与刑法的谦抑性原则相悖。
据悉,辽源市中级法院已就此案召开过庭前会议,尚未正式开庭审理。
最后,笔者强调,撰写文章只为观察司法个案、探讨现实问题,绝无恶意。期待吉林省司法机关能以本案为契机,为此类新兴社会现象和商业模式廓清法律边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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